卷第五
第 110 經
劉宋 求那跋陀羅 譯 原文 © CBETA(CC BY-NC-SA 3.0 TW) 本頁更新於 2026-05-08
原文
如是我聞:
一時,佛住毘舍離獼猴池側。毘舍離國有尼揵子,聰慧明哲,善解諸論,有聰明慢。所廣集諸論,妙智入微,為眾說法,超諸論師,每作是念:「諸沙門、婆羅門無敵我者,乃至如來亦能共論。諸論師輩,聞我名者,頭額津腋下汗,毛孔流水;我論議風,能偃草折樹,摧破金石,伏諸龍象,何況人間諸論師輩,能當我者!」
時,有比丘名阿濕波誓,晨朝著衣持鉢,威儀詳序,端視平涉,入城乞食。爾時,薩遮尼揵子,有少緣事,詣諸聚落,從城門出,遙見比丘阿濕波誓,即詣其所,問言:「沙門瞿曇為諸弟子云何說法?以何等法教諸弟子,令其修習?」
阿濕波誓言:「火種居士!世尊如是說法教諸弟子,令隨修學。言:『諸比丘!於色當觀無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當觀無我。此五受陰勤方便觀,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,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』」
薩遮尼揵子聞此語,心不喜,作是言:「阿濕波誓!汝必誤聽,沙門瞿曇終不作是說。若沙門瞿曇作是說者,則是邪見,我當詣彼難詰令止。」
爾時,薩遮尼犍子往詣聚落,諸離車等集會之處,語諸離車言:「我今日見沙門瞿曇第一弟子,名阿濕波誓,薄共論議,若如其所說者,我當詣彼沙門瞿曇,與共論議,進却迴轉,必隨我意。
「譬如士夫刈拔茇草,手執其莖,空中抖擻,除諸亂穢;我亦如是,與沙門瞿曇論議難詰,執其要領,進却迴轉,隨其所欲,去其邪說。
「如沽酒家執其酒囊,壓取清醇,去其糟滓;我亦如是,詣沙門瞿曇論議難詰,進却迴轉,取其清真,去諸邪說。
「如織席師,以席盛諸穢物,欲市賣時,以水洗澤,去諸臭穢;我亦如是,詣沙門瞿曇所,與共論議,進却迴轉,執其綱領,去諸穢說。
「譬如王家調象之師,牽大醉象,入深水中,洗其身體、四支、耳、鼻,周遍沐浴,去諸麁穢;我亦如是,詣沙門瞿曇所,論議難詰,進却迴轉,隨意自在,執其要領,去諸穢說。汝諸離車,亦應共往觀其得失。」
中有離車作如是言:「若薩遮尼犍子能與沙門瞿曇共論議者,無有是處。」
復有說言:「薩遮尼犍子聰慧利根,能共論議。」
時有五百離車與薩遮尼犍子共詣佛所,為論議故。
爾時,世尊於大林中,坐一樹下,住於天住。時,有眾多比丘出房外林中經行,遙見薩遮尼犍子來,漸漸詣諸比丘所,問諸比丘言:「沙門瞿曇住在何所?」
比丘答言:「在大林中,依一樹下,住於天住。」
薩遮尼犍子即詣佛所,恭敬問訊,於一面坐。諸離車長者亦詣佛所,有恭敬者,有合掌問訊者,問訊已,於一面住。
時,薩遮尼犍子白佛言:「我聞瞿曇作如是說法,作如是教授諸弟子——教諸弟子於色觀察無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觀察無我,此五受陰勤方便觀察,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,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——為是瞿曇有如是教,為是傳者毀瞿曇耶?如說說耶?不如說說耶?如法說耶?法次法說耶?無有異忍來相難詰,令墮負處耶?」
佛告薩遮尼犍子:「如汝所聞,彼如說說、如法說、法次法說,非為謗毀,亦無難問令墮負處。所以者何?我實為諸弟子如是說法,我實常教諸弟子,令隨順法教,令觀色無我。受、想、行、識無我,觀此五受陰如病,如癰、如刺、如殺,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」
薩遮尼犍子白佛言:「瞿曇!我今當說譬。」
佛告薩遮尼犍子:「宜知是時。」
「譬如世間一切所作皆依於地。如是色是我人,善惡從生;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,善惡從生。又復譬如人界、神界、藥草、樹木,皆依於地而得生長;如是色是我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。」
佛告火種居士:「汝言色是我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耶?」
答言:「如是,瞿曇!色是我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。此等諸眾悉作是說。」
佛告火種居士:「且立汝論本,用引眾人為?」
薩遮尼犍子白佛言:「色實是我人。」
佛告火種居士:「我今問汝,隨意答我。譬如國王,於自國土有罪過者,若殺、若縛、若擯、若鞭、斷絕手足;若有功者,賜其象馬、車乘、城邑、財寶,悉能爾不?」
答言:「能爾。瞿曇!」
佛告火種居士:「凡是主者,悉得自在不?」
答言:「如是,瞿曇!」
佛告火種居士:「汝言色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即是我,得隨意自在,令彼如是,不令如是耶?」
時,薩遮尼犍子默然而住。
佛告火種居士:「速說!速說!何故默然?」
如是再三,薩遮尼犍子猶故默然。
時,有金剛力士鬼神持金剛杵,猛火熾然,在虛空中臨薩遮尼犍子頭上,作是言:「世尊再三問,汝何故不答?我當以金剛杵碎破汝頭,令作七分。」
佛神力故,唯令薩遮尼犍子見金剛神,餘眾不見。薩遮尼犍子得大恐怖,白佛言:「不爾。瞿曇!」
佛告薩遮尼犍子:「徐徐思惟,然後解說。汝先於眾中說色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,而今言不?前後相違。汝先常說言:『色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。』火種居士!我今問汝,色為常耶?為無常耶?」
答言:「無常。瞿曇!」
復問:「無常者,是苦耶?」
答言:「是苦。瞿曇!」
復問:「無常、苦者,是變易法,多聞聖弟子寧於中見我、異我、相在不?」
答曰:「不也,瞿曇!」
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如是說。
佛告火種居士:「汝好思而後說。」
復問火種居士:「若於色未離貪、未離欲、未離念、未離愛、未離渴,彼色若變、若異,當生憂、悲、惱、苦不?」
答曰:「如是,瞿曇!」
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如是說。
復問:「火種居士!於色離貪、離欲、離念、離愛、離渴,彼色若變、若異,則不生憂、悲、惱、苦耶?」
答曰:「如是。瞿曇!如實無異。」
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如是說。
「火種居士!譬如士夫身嬰眾苦,常與苦俱,彼苦不斷不捨,當得樂不?」
答言:「不也,瞿曇!」
「如是,火種居士!身嬰眾苦,常與苦俱,彼苦不斷、不捨,不得樂也。火種居士!譬如士夫持斧入山,求堅實材。見芭蕉樹洪大傭直,即斷其根葉,剽剝其皮,乃至窮盡,都無堅實。火種居士!汝亦如是,自立論端。我今善求真實之義,都無堅實,如芭蕉樹也,而於此眾中敢有所說。我不見沙門、婆羅門中,所知、所見能與如來、應、等正覺所知、所見共論議,不摧伏者。而便自說:『我論議風,偃草折樹,能破金石,調伏龍象,要能令彼額津腋汗,毛孔水流。』汝今自論己義而不自立,先所誇說能伏彼相,今盡自取,而不能動如來一毛。」
爾時,世尊於大眾中,被欝多羅僧,現胸而示:「汝等試看,能動如來一毛以不?」
爾時,薩遮尼犍子默然低頭,慚愧失色。爾時,眾中有一離車,名突目佉,從座起,整衣服,合掌白佛言:「世尊!聽我說譬。」
佛告突目佉:「宜知是時。」
突目佉白佛言:「世尊!譬如有人執持斗斛,於大聚穀中,取二三斛,今此薩遮尼犍子亦復如是。世尊!譬如長者巨富多財,忽有罪過,一切財物悉入王家,薩遮尼犍子亦復如是。所有才辯悉為如來之所攝受。
「譬如城邑聚落邊有大水,男女大小悉入水戲,取水中蟹,截斷其足,置於陸地,以無足故,不能還復入於大水。薩遮尼犍子亦復如是。諸有才辯悉為如來之所斷截,終不復敢重詣如來命敵論議。」
爾時,薩遮尼犍子忿怒熾盛,罵唾突目佉離車言:「汝麁疏物!不審諦何為其鳴?吾自與沙門瞿曇論,何豫汝事?」
薩遮尼犍子呵罵突目佉已,復白佛言:「置彼凡輩鄙賤之說,我今別有所問。」
佛告薩遮尼犍子:「恣汝所問,當隨問答。」
「云何?瞿曇!為弟子說法,令離疑惑?」
佛告火種居士:「我為諸弟子說諸所有色,若過去、若未來、若現在,若內、若外,若麁、若細,若好、若醜,若遠、若近,彼一切如實觀察非我、非異我、不相在;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復如是。彼學必見跡不斷壞,堪任成就,厭離知見,守甘露門,雖非一切悉得究竟,且向涅槃。如是弟子從我教法,得離疑惑。」
復問:「瞿曇!復云何教諸弟子,於佛法得盡諸漏、無漏,心解脫、慧解脫,現法自知作證:『我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作,自知不受後有。』?」
佛告火種居士:「正以此法,諸所有色,若過去、若未來、若現在,若內、若外,若麁、若細,若好、若醜,若遠、若近,彼一切如實知非我、非異我、不相在;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復如是。彼於爾時成就三種無上——智無上、解脫無上、解脫知見無上。成就三種無上已,於大師所恭敬、尊重、供養如佛。世尊覺一切法,即以此法調伏弟子,令得安隱、令得無畏、調伏寂靜、究竟涅槃。世尊為涅槃故,為弟子說法。火種居士!我諸弟子於此法中,得盡諸漏,得心解脫,得慧解脫,於現法中自知作證:『我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作,自知不受後有。』」
薩遮尼犍子白佛言:「瞿曇!猶如壯夫,鋒刃亂下,猶可得免;瞿曇論手,難可得脫。如盛毒蛇,猶可得避;曠澤猛火,猶可得避;兇惡醉象,亦可得免;狂餓師子,悉可得免;沙門瞿曇論議手中,難可得脫。非我凡品,輕躁鄙夫,論具不備,以論議故,來詣瞿曇。
「沙門瞿曇!此毘舍離豐樂國土,有遮波梨支提、漆菴羅樹支提、多子支提、瞿曇在拘樓陀支提、婆羅受持支提、捨重擔支提、力士寶冠支提。世尊!當安樂於此毘舍離國,諸天、魔、梵、沙門、婆羅門,及諸世間,於世尊所,常得恭敬、奉事、供養,令此諸天、魔、梵、沙門、婆羅門,長夜安樂。唯願止此,明朝與諸大眾,受我薄食。」
爾時,世尊默然而許。時,薩遮尼犍子知佛世尊默然受請已,歡喜隨喜,從座起去。
爾時,薩遮尼犍子於彼道中,語諸離車:「我已請沙門瞿曇及諸大眾,供設飯食,汝等人各辦一釜食,送至我所。」
諸離車各還其家,星夜供辦,晨朝送至薩遮尼犍子所。薩遮尼犍子晨朝灑掃敷座,供辦淨水,遣使詣佛,白言:「時到。」
爾時,世尊與諸大眾,著衣持鉢,往薩遮尼犍子所,大眾前坐。薩遮尼犍子自手奉施清淨飲食,充足大眾。食已,洗鉢竟。薩遮尼犍子知佛食竟,洗鉢已,取一卑床於佛前坐。爾時,世尊為薩遮尼犍子說隨喜偈言:
「於諸大會中,奉火為其最;
闈陀經典中,娑毘諦為最;
人中王為最,諸河海為最,
諸星月為最,諸明日為最,
十方天人中,等正覺為最。」
爾時,世尊為薩遮尼犍子種種說法,示、教、照、喜已,還歸本處。
時,諸比丘於彼道中眾共論議:「五百離車各為薩遮尼犍子供辦飲食,彼諸離車於何得福?薩遮尼犍子於何得福?」
爾時,諸比丘還自住處,舉衣鉢,洗足已,至世尊所,頭面禮足,退坐一面,白佛言:「世尊!我等向於路中自共論議,五百離車為薩遮尼犍子供辦飲食,供養世尊、諸大眾。彼諸離車於何得福?薩遮尼犍子於何得福?」
佛告諸比丘:「彼諸離車供辦飲食,為薩遮尼犍子,於薩遮尼犍子所因緣得福,薩遮尼犍子得福佛功德。彼諸離車得施有貪、恚、癡因緣果報,薩遮尼犍子得施無貪、恚、癡因緣果報。」
彼多羅十問差摩、焰、仙尼
阿㝹羅、長者西、毛端、薩遮
白話
我親耳聽佛這樣說過。
有一次,佛住在毘舍離的獼猴池旁邊。當時毘舍離國有一位尼揵子(耆那教派的修行者),這位修行者非常聰慧明哲、精通各種論議,但是內心有一種因為聰明而生起的我慢。他廣集各種論說,智慧入於微細,常常為大眾說法,超過其他論師。他常常這樣自誇:「沙門、婆羅門裡沒有誰是我的對手,連如來也可以跟我辯論。其他論師聽到我的名字,額頭出汗、腋下出汗、毛孔流水。我論議的氣勢可以吹倒草、折斷樹、摧破金石、降伏龍象,何況人間那些論師,誰能擋得住我?」
那時候有一位比丘叫阿濕波誓,清晨穿好衣、拿著鉢,威儀莊嚴有序、目光端正、步伐平穩,正要進城乞食。當時這位薩遮尼揵子(就是上面說的那位尼揵子)剛好有些事要去其他村落,從城門出來,遠遠看到阿濕波誓比丘,就走過去問他:「沙門瞿曇是怎麼為弟子說法?用什麼法教弟子們修學?」
阿濕波誓回答:「火種居士(薩遮尼揵子的別稱)!世尊是這樣為弟子說法、教大家隨之修學的:『比丘們!對於色要觀察無我,對於受、想、行、識也要觀察無我。要在這五受陰上勤勉地觀察,看它就像疾病、像膿瘡、像刺、像殺手,是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』」
薩遮尼揵子聽了不高興,說:「阿濕波誓!你一定是聽錯了,沙門瞿曇怎麼可能講這種話?如果他真的這樣講,那就是邪見,我要去找他辯論,讓他不敢再講。」
薩遮尼揵子接著去離車族的聚落集會所,對眾離車人說:「我今天遇到沙門瞿曇的大弟子叫阿濕波誓,跟他略略談了一下。如果他講的真是瞿曇所說,那我一定要去找瞿曇辯論,讓他在我面前進退迴轉、跟著我的意思走。
「就像有人要拔除茇草,手抓住莖葉、在空中抖一抖,把雜亂的髒污都抖掉。我跟沙門瞿曇辯論時也是這樣,抓住要害、讓他來回轉動、隨我所欲,把他的邪說除掉。
「就像賣酒的拿著酒袋,把它壓出清醇、丟掉酒糟。我去和沙門瞿曇辯論時也是這樣,讓他來回轉動、取出真正清淨的部分,把他的邪說丟掉。
「就像織席的工匠用席子裝著種種髒東西要拿去市場賣的時候,先用水把它洗得乾乾淨淨、去除臭穢。我去找沙門瞿曇辯論時也是這樣,讓他來回轉動、抓住他的綱領、去除他種種髒污的言論。
「就像國王的調象師,把一頭發狂的醉象牽進深水,把象的身體、四肢、耳朵、鼻子全身洗一遍,洗去那些粗糙的髒污。我去找沙門瞿曇辯論時也是這樣,讓他來回轉動、隨我自在、抓住要害、去除他種種髒污的言論。你們眾離車人也應該一起去看看誰勝誰敗。」
離車人裡有人說:「薩遮尼犍子要去跟沙門瞿曇辯論?根本不可能贏。」
也有人說:「薩遮尼犍子聰慧利根,是可以跟瞿曇辯論的。」
結果有五百位離車人就跟著薩遮尼犍子一起去佛那邊,準備看辯論。
那時候,世尊在大林裡的一棵樹下打坐,住在天住(如天人般安住的禪定境界)中。當時有許多比丘走出房舍,在林子裡經行,遠遠看到薩遮尼犍子過來。薩遮尼犍子漸漸走到比丘那裡,問他們說:「沙門瞿曇現在在哪裡?」
比丘回答:「在大林中,依著一棵樹下,住於天住。」
薩遮尼犍子就到佛那裡,恭敬問訊之後坐在一旁。眾離車長者也跟著到佛那裡,有的恭敬行禮,有的合掌問訊,問訊完之後站在一旁。
薩遮尼犍子對佛說:「我聽說瞿曇是這樣說法、這樣教弟子的:教弟子對色觀察無我,對受、想、行、識也觀察無我,在這五受陰上勤勉觀察,看它就像疾病、像膿瘡、像刺、像殺手,是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請問瞿曇真有這樣教嗎?還是傳話的人毀謗您?是如實傳達還是不實傳達?是如法說還是法次法說?您應該不至於因為某種異見而被人問難、墮入負方吧?」
佛告訴薩遮尼犍子:「就像你聽到的那樣,他完全是如實說、如法說、法次法說,沒有毀謗,也不會因為這樣被問難而墮入負方。為什麼?因為我確實是這樣為弟子說法的,我確實常教弟子隨順法教,要觀察色無我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無我,要把五受陰看成像疾病、像膿瘡、像刺、像殺手,是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」
薩遮尼犍子說:「瞿曇!我現在打個比方給您聽。」
佛說:「請說,現在正是時候。」
薩遮尼犍子就說:「就像世間一切所做的事都依靠地。同樣的道理,色是『我這個人』本身,善和惡都從這裡生出來;受、想、行、識也是『我這個人』本身,善和惡也都從這裡生出來。再打個比方,人界、神界,還有藥草、樹木,全都依靠地才能生長;同樣地,色就是我這個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就是我這個人。」
佛問火種居士:「你說色是我這個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也是我這個人?」
他回答:「是的,瞿曇!色是我這個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都是我這個人。我們這些人都是這樣講的。」
佛說:「你只要說自己的論點就好,何必拉別人來壯聲勢?」
薩遮尼犍子回答:「色確實就是我這個人。」
佛告訴火種居士:「我來問你,你照意思回答我。比方說一位國王,對自己國土上犯罪的人,可以殺、可以綁、可以驅逐、可以鞭打、可以斷他手腳;對有功的人,可以賞賜大象、馬、車輛、城邑、財寶。國王能不能這樣做?」
回答:「能,瞿曇!」
佛問:「凡是當主人的,對自己所有的東西都能自由作主嗎?」
回答:「是的,瞿曇!」
佛接著問:「你說色就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就是我,那你能對它們自由作主,叫它們這樣、不要那樣嗎?」
薩遮尼犍子默然不答。
佛說:「快回答!快回答!為什麼默然?」
佛這樣問了三次,薩遮尼犍子還是默然。
這時候,有一位金剛力士鬼神拿著金剛杵,杵頭猛火熾然燃燒,懸在虛空中正對薩遮尼犍子的頭頂上,對他說:「世尊問了你三次,你為什麼不答?我要用金剛杵把你的頭打成七塊。」
因為佛的神通力,只有薩遮尼犍子看得見金剛神,其他人都看不見。薩遮尼犍子嚇得魂飛魄散,趕緊對佛說:「不能!瞿曇!」
佛告訴薩遮尼犍子:「你慢慢想清楚再說。你剛才在大眾面前說色是我、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,現在又說不是?前後互相矛盾。你之前一直堅持:『色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。』火種居士,我問你:色是常的、還是無常的?」
回答:「無常。瞿曇!」
再問:「無常的東西是不是苦?」
回答:「是苦。瞿曇!」
再問:「無常、苦、會變易的東西,多聞的聖弟子能在裡面看到我、看到我以外另有我、看到我和它互相含攝嗎?」
回答:「不能,瞿曇!」
佛接著對受、想、行、識也問了同樣的問題,薩遮尼犍子的答案也都一樣。
佛告訴火種居士:「你要好好思惟之後再說。」
佛又問:「如果對色還沒有離貪、離欲、離念、離愛、離渴求,當色變壞、變化的時候,會不會生起憂愁、悲傷、苦惱、痛苦?」
回答:「會的,瞿曇!」
受、想、行、識也都問同樣的問題,回答也一樣。
佛再問:「火種居士!如果對色已經離貪、離欲、離念、離愛、離渴求,那當色變壞、變化的時候,是不是就不會再生起憂愁、悲傷、苦惱、痛苦?」
回答:「是的,瞿曇!確實如此,沒有兩樣。」
受、想、行、識也都問同樣的問題,回答也一樣。
佛說:「火種居士!比方說有一個人身上纏滿了種種苦,常常和苦在一起,那些苦不斷、不捨,他能得到快樂嗎?」
回答:「不能,瞿曇!」
佛接著說:「同樣的道理,火種居士,身上纏滿苦、常與苦同在、苦不斷不捨的人,得不到樂。火種居士!再打個比方,有一個人拿著斧頭進山去找堅實的木材,看到一棵很粗很直的芭蕉樹,就把它的根葉砍下、把皮一層一層剝開,剝到最後,發現裡面根本沒有堅實的東西。火種居士,你也是這樣,自己提出論點。我現在認真地探求其中真實的義理,發現你的論點根本沒有任何堅實,就像那棵芭蕉樹一樣。你居然敢在這個大眾當中提出這種說法。我看遍沙門、婆羅門裡,沒有一個人的所知所見,能夠和如來、應、等正覺的所知所見一起辯論而不被摧伏的。可是你竟然敢自誇:『我論議的氣勢可以吹倒草、折斷樹、摧破金石、降伏龍象,能讓對手額頭出汗、腋下出汗、毛孔流水。』你今天替自己立論卻立不起來,之前所自誇能降伏對方的話,現在全部反過來砸到你自己身上,根本動不了如來一根毫毛。」
世尊接著在大眾中露出胸膛,說:「你們大家來看,我這如來,能不能被他動到一根毫毛?」
那時,薩遮尼犍子默然低頭,慚愧得臉色都變了。當時眾人之中有一位離車人名叫突目佉,從座位起身,整理衣服,合掌對佛說:「世尊!請聽我說個比方。」
佛說:「請說,現在正是時候。」
突目佉就說:「世尊!比方說有人拿著斗斛(量米的器具),從一大堆穀子裡只能舀出兩三斛,今天的薩遮尼犍子也是這樣(在如來面前,自己掌握的論說只是九牛一毛)。世尊!再比方說一位非常富有的長者,財產極多,忽然犯了罪,所有財物都被沒入王家,薩遮尼犍子的情況也是這樣,他所有的辯才都被如來收伏了。
「再比方說城邑聚落旁邊有大水,男女老少都進去玩水,抓水裡的螃蟹,把牠的腳剪掉、丟到陸地上,因為沒有腳,螃蟹再也沒辦法回到大水中。薩遮尼犍子的情況也是這樣,他所有的辯才都被如來剪斷了,從今以後再也不敢來向如來挑戰辯論了。」
薩遮尼犍子聽了非常憤怒,破口大罵突目佉:「你這個粗鄙的傢伙!搞不清楚狀況在那邊鬼叫什麼?我自己跟沙門瞿曇辯論,干你什麼事?」
薩遮尼犍子罵完突目佉之後,又對佛說:「先放下這些凡夫鄙陋的話,我現在另有問題要問。」
佛說:「你儘管問,我會依問來答。」
薩遮尼犍子問:「瞿曇!您怎麼為弟子說法,讓他們離開疑惑?」
佛告訴火種居士:「我為弟子說:所有色,不論過去、未來、現在,內、外,粗、細,好、醜,遠、近,全部都要如實觀察它非我、非異我、不互相含攝;受、想、行、識也都一樣。這樣修學的人,必定能見到道跡而不退壞、堪能成就,能生起厭離的知見、守住甘露之門。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完全到達究竟,但都會走向涅槃。這樣的弟子依照我的教法,就能脫離疑惑。」
薩遮尼犍子又問:「瞿曇!您怎麼教弟子,讓他們在佛法中斷盡一切煩惱漏,達到無漏的心解脫、慧解脫,現生親自驗證:『我這一生的生死流轉到這裡為止了,清淨的修行已經完成,該做的功課都做完,我自己很清楚,以後不會再有下一次的輪迴。』?」
佛說:「就是用同一個方法。所有色,不論過去、未來、現在,內、外,粗、細,好、醜,遠、近,全部都如實知道它非我、非異我、不互相含攝;受、想、行、識也都一樣。這時候他就成就三種無上:智無上、解脫無上、解脫知見無上。成就這三種無上之後,他會像對佛一樣恭敬、尊重、供養大師。世尊覺悟一切法,就用這樣的法來調伏弟子,讓他們得到安穩、得到無畏、調伏寂靜、徹底涅槃。世尊就是為了讓人涅槃,才為弟子說法。火種居士!我的弟子在這個法中,斷盡一切煩惱漏,得到心解脫、慧解脫,現生親自驗證:『我這一生的生死流轉到這裡為止了,清淨的修行已經完成,該做的功課都做完,我自己很清楚,以後不會再有下一次的輪迴。』」
薩遮尼犍子對佛說:「瞿曇!就像強壯的人面對亂砍下來的鋒刃,還可能躲得開;但您的論議之手,沒人逃得過。就像兇猛的毒蛇,還可能躲得過;曠野的猛火,還可能躲得過;兇暴的醉象,還可能躲得過;發狂飢餓的獅子,還可能躲得過。但是沙門瞿曇您的論議手中,沒人能逃。我這種凡夫之輩,輕率粗鄙、辯論的本領根本不夠,今天會來找您論議,是因為自不量力。
「沙門瞿曇!這個毘舍離是富庶安樂的國土,這裡有遮波梨支提、漆菴羅樹支提、多子支提、瞿曇在拘樓陀支提、婆羅受持支提、捨重擔支提、力士寶冠支提(許多供奉聖物的塔廟)。世尊!願您安樂地住在毘舍離國,讓諸天、魔、梵、沙門、婆羅門、世間眾生,常能對世尊您恭敬、奉事、供養,讓這些天、魔、梵、沙門、婆羅門能長夜安樂。請您留下來,明天和大眾一起接受我的薄食供養。」
世尊默然答應。薩遮尼犍子知道世尊默然受請了,內心歡喜、隨之歡喜,就從座位起身離開。
薩遮尼犍子走在路上,對眾離車人說:「我已經請了沙門瞿曇和他的大眾來吃飯,你們每人準備一鍋飯菜,送到我那邊。」
眾離車人各自回家,連夜準備,清晨送到薩遮尼犍子那裡。薩遮尼犍子清晨灑掃地面、鋪設座位、準備好淨水,派人去佛那邊通報:「時間到了。」
世尊和大眾穿好衣、拿著鉢,到薩遮尼犍子家,大眾在前面坐下。薩遮尼犍子親手奉上清淨飲食,讓大眾都吃飽。吃完、洗鉢之後,他知道佛已經吃完、洗好鉢,就拿一個低座坐在佛前面。世尊就為薩遮尼犍子說一首隨喜偈:
「在世間種種大會當中,奉火祭祀的儀式被稱為最高,
婆羅門的闈陀經典裡,娑毘諦這篇被稱為最高,
人類當中以王為最,諸河之中以海為最,
諸明亮之中以星月為最,諸光亮之中以日為最,
但在十方天人之中,等正覺(佛)才是最殊勝的。」
世尊接著為薩遮尼犍子種種說法,開示、教導、啟發、令他歡喜之後,就回到原本住的地方。
比丘們在回去的路上,互相討論:「五百位離車人各自為薩遮尼犍子準備飲食,這些離車人能得到什麼福?薩遮尼犍子能得到什麼福?」
比丘們回到住處,把衣鉢放好、洗了腳之後,到世尊那邊,頭面禮足、退坐一旁,對佛說:「世尊!我們剛才在路上彼此討論:五百離車人為薩遮尼犍子準備飲食,用來供養世尊和大眾,那這些離車人能得到什麼福?薩遮尼犍子能得到什麼福?」
佛告訴比丘:「離車人準備飲食是為了薩遮尼犍子,他們從供養薩遮尼犍子的因緣上得到福;薩遮尼犍子則是因為佛的功德而得福。離車人因為還夾雜著貪、瞋、癡的因緣,所得的果報也帶著這些;薩遮尼犍子供養佛,沒有貪、瞋、癡的因緣,所得的果報也是純淨的。」
以下是當卷收攝的偈頌綱目:
「彼多羅十問、差摩、焰摩迦、仙尼,
阿㝹羅、那拘羅長者、西方比丘、毛端水滴譬、薩遮尼犍子。」